作者:马慧娟 啸客
原载《十月》杂志
我也有自由飞翔的梦想,我也热爱蓝天,羡慕飞鸟。
所谓的成长,是不是就是梦想渐渐失去、被妥协的过程?
曼余目以流观兮,冀一反之何时?
鸟飞返故乡兮,狐死必首丘。
信非吾罪而弃逐兮,何日夜而忘之!
——屈原:《哀郢》
上学就上学。我上学,心也在鸽子上。崔玉芳见了我,依旧是恶眉恶眼的,没好脸子。
学校开家长会,崔玉芳对郭教授点头哈腰,一个劲儿夸他女儿郭小慧聪明。唯对我爸爸不客气,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,把爸爸挖苦了一顿。说我爸爸光管生不管养,说我是哺乳类动物,不是念书的材料,就配去当小工,出臭汗。爸爸脾气好,不爱跟人吵架,回家来,丧气地白了我一眼,一天没吃饭。整我便罢了,还整我爸爸。我气!想出了个治崔玉芳的高招儿。
我抓了十来只蜥蜴,上课前偷偷放到崔玉芳的粉笔盒里。上课铃响了,崔玉芳进来,班委郭小慧喊:“起立”!
乒乒乓乓,一阵桌椅响,大家站起来。
“坐下。”崔玉芳腋下夹着一摞作文本,拿着谱,点点头。
又是一阵乒乒乓乓。
崔玉芳走上讲台。我急迫地期待她去拿粉笔,眼睁睁看她把手放到粉笔盒上,又拿开了。
“王东山!”崔玉芳叫我。
我只得站起来。
“同学们,”崔玉芳冲教室里扫了一眼。“今天,我要给你们念两篇作文,一篇最好的,一篇最差的。我留的作文题目是《我的老师》,而王东山写的是什么呢?大家听听,然后评论一下。”
她用极端鄙视的语调念我的作文:“我的老师是只英勇的小鸽子。我叫它杂种......”笑声。
“它是被人扔掉的。我佩服它。它会飞。飞得可高呢。星期天。爸带我和弟坐三十六路汽车去门头沟放它。它飞上天。转大圈。越转越高。就往城里飞。我们坐车回家。它早到了。它飞得真快。爸说,鸽子是灵物。它不迷路。我爱杂种......”
笑声。
“要向杂种学习......”笑声。
“长大了也到天上去飞。天上多好呵!”
念完了,崔玉芳冷笑一声:"想入非非,还想飞?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"又拿出一篇:“这篇是郭小慧写的。”她用充满感情的声调念,酸溜溜的让人牙根发麻:“我的老师崔老师,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,是少先队的贴心人,她有一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......”
我赶忙看崔玉芳的眼。咦?怪!那眼既不美也不大,倒象席篾没割透青皮的生山药蛋。大概全班都坐着,独我站着,所以看得清。
“她长着一头美丽的黑发,”
那头烫得像羊尾巴卷儿。
“她长着一双美丽的手,会写美丽的字,她对我们美丽的笑,”
我却总见她哭丧着脸,象我该她三吊钱。
“崔老师好,而王东山说她不好,说崔老师势利眼,我及时报告崔老师王东山说势利眼,得到了崔老师的表扬,我们要和王东山斗争,保卫崔老师,崔老师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。”
“呸!”我心里狠狠地吐了一口。
“大家听清了没有?”崔玉芳高声问。
“听、清、了!”小学生们响亮地答。
“好。开始评论。谁先发言?”
举起了一片手。
“王贵宾。”崔玉芳点名。
王贵宾站起来。他是男孩,少先队小队长。他气愤地说“王东山自由散漫,不尊重老师。他叫‘杂种’老师,干嘛不跟‘杂种’去学课,上学校干嘛?”
“好极了!”崔玉芳冲他笑笑,点点头,“驳得太好了!太好了!”
糜若西站了起来。她是女孩,臂带两道杠,也是班里的小头目。她说;“反正吧,郭小慧的作文好。反正吧,她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。反正那个吧,嗯,我们要保卫老师,和坏人坏事斗争,斗争......反正吧,完了。”
同学们积极踊跃地发言,争先恐后批判我,唯恐来不及地向崔玉芳表忠心,骂得我狗血喷头,吹捧得崔玉芳飘飘然。
“你呢?”最后,崔玉芳冲我。
我愣了一会儿,一腔怒火激不可遏!想:“我写我的作文,关你们什么屁事,都是他妈的马屁精!”
见我不言语,崔玉芳命令:“坐下。”
“不,我要说!”我气愤得不顾一切,“我爱杂种,人家扔它在雪里,可它愣活了!是我一口口喂活它,它还飞。爸说它棒!我也要飞,到天上去!我不爱老师,老师害我,叫六一班大头招人打我!老师欺负我爸......”
“住口!”崔玉芳脸白了,啪!啪!挥教鞭打讲台,样子真够“美丽”的,“造谣中伤!信口开河!无法无天!我为你呕心沥血,呕心沥血!你打了架,往老师身上栽赃陷害!”
全班哗然,一双双气愤的眼,瞪着我。
我挺着腰板申辩:“大头告我的!是真的,胡子王是证人!”
崔玉芳样子凶得像要咬人,唾星四溅:“又有什么胡子王,胡子是强盗的别称,你知道吗?明天让你妈上学校来,听见没有!”
“你告家长,不就是想气我妈,让她回去揍我吗?”真可恨!这是崔玉芳治我的绝招。每次,只要我妈被她找到学校,第二天,她准能看见我脸上肿起的巴掌印。当然,我也看得见她脸上那称心如意的笑。
“同学们,”崔玉芳说,“他撒谎,别信他的......”
“谁撒谎谁是狗 !”我大叫,可没有一个同学相信我。我后来才知道,人们更愿意相信谎言,要想让人们相信一件真事,很难!
“住口!”很多同学冲我喊。
崔玉芳大动肝火,挖苦我,训斥我,诅咒我。她的手习惯地放到了粉笔盒上。我全神贯注盯着她的手,紧张地期待着。
“我不要你这样的学生,你去拜鸽......”她气得手舞足蹈,哗啦!碰翻了粉笔盒。
“啊......”她发一声吓掉了魂的尖叫,如正在得意却突然挨了棒的猫,狼狈得精彩!大丢威风。一群极其可爱而又丑恶无比的爬行动物,惊慌失措地窜出,四下疯爬夺路。
哈!开心。
“四脚蛇!”糜若西吓得直放屁,大哭。
教室里炸了!惊心动魄的鬼哭狼嚎。
我大快,一边恶毒地冷眼观望,可却笑不出,脸上紧绷绷的。
崔玉芳揪着我的头往墙上撞,我额上立马肿起数块。我小,打不过她,被她推进了校长室。学校本要开除我,后经调查,有大头的如实坦白和我找来的胡子王的确凿证词,学校理亏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崔玉芳继续教书,我照旧来听。
胡子王是好人,我下了学,常到锅炉房找他玩,还帮他出炉渣。
妈妈气极了,认真负责地把我打了一顿。我不恨妈妈。爸爸说她肝不好,火气大。我家穷,穷生气。妈妈毕竟疼我,我得急性痢疾,她背我上医院。她身体弱,累得不行。我也不怕她打,长一身骨头,不挨打,省下它干什么?
杂种换好了两根大条①,第三根大条正在长。新条的颜色比乳条深,很嫩,能看见条管里殷红的血。它的翅膀极其有力,我得使好大劲儿才能拉开,一松手,啪!翅子闪电般又收回去。爸爸也喜欢杂种,说,养了一辈子鸽子,很少见到像杂种这么出色的品种。杂种特爱飞,不像破点子之类,就爱蹲窝,翅膀都显得多余,懒洋洋的。它飞的姿势好看,翅膀拍击短促有力而节奏分明。一下下,间隔较长,快得像闪电,不像家鸽,飞起来忽忽悠悠,翅子软绵绵。
弟弟和我,最快活的事就是看杂种飞。它一上天,就把我们的心也高高地挂到了天上。随着它,一会儿抗风疾上,一会儿顺风直下,一会儿翱翔,一会儿冲刺;紧张一阵,舒缓一阵。它的眼越飞越亮,眼沙层干燥了起来。鸽子越爱飞,眼越亮,没飞出来的鸽子,眼乌黑吧叽,不明透;训练有素的鸽子,眼沙层是干燥的。不管杂种飞多高,只要我或弟弟站在“宫殿”平台上一招手,它便一个俯冲,在空中划一条长而优美的弧线,高速扎下,落到我或弟弟肩上,看看我,看看他,咕咕咕,像有发不完的牢骚似的。它爱站在我或弟弟肩上梳理羽毛。它先把毛乍起,用力抖抖身,然后用嘴很快地啄,之后,一根根慢悠悠捋大条。鸽子的每片羽毛都由许多横丝组成,横丝上有肉眼看不到的排钩,互相牵合,要不断梳理,令其整齐。所以,除了飞行,杂种每天都要用很多时间整理羽毛。
那天,爸爸倒大礼拜,我去上学,不在家。放学回来一看,杂种不见了。我问弟弟,他告诉我,爸爸向他要了鸽子,骑自行车到天津去放飞。我当时就急了,冲弟弟大叫:“混蛋!杂种还小,姥姥也飞不回来,丢了,我找你算帐!”
弟弟害怕了,躲着我说:“爸说,飞不回来的鸽崽儿,不是好鸽子,丢了不可惜。”
我给了弟弟一嘴巴,打得他一栽歪。见弟弟委屈,我的心立刻软了,但气难消。我心疼爸爸,知道他因买不起去天津的车票,才骑车去的。我埋怨弟弟:“你怎不拦住爸爸?骑车走这么远,还不得累坏?你呀,废物点心!”
“爸说,杂种肯定会回来,还叫我记住它归巢的时间呢。”
“屁!啃(肯)腚(定)?啃屁股吧!遇见鹰,挨了枪,迷了路,怎办?”
弟弟不说话了,我们坐着,守着鸽子的空窝发傻,直到天黑透,也不回家吃饭,就这么干坐着。我催弟弟回家吃饭,怕他饿坏。他不回,说要回一起回。只好,我和他回家去吃大眼儿窝头。
第二天,一早,下雪了。倒霉,快到春天了,倒下起了雪。雪下得混蛋!北风好不要脸地大唱下流小调,漫天大雪稀里胡涂飞,乱七八糟落,落地就化。这天!爸爸怎么骑车回来?杂种又怎么飞?我和弟弟都没上学,提了个马蹄表,匆匆喝了棒子面粥,就上“宫殿”,蹲在鸽子窝旁,向门上那块天看。我琢磨,爸爸要骑八、九个小时的车,到天津天也黑了,得在火车站窝一夜,今天早晨才能放鸽子。今天下雪,杂种飞不回来了。我和弟弟对脸坐着,默无一语,只顾向天看,看得心如火焚。弟弟不时叹口气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个倒霉的糟老头。马蹄表疲倦地滴嗒响着,响得可恶,灰心丧气的。
“哥,杂种会不会......”弟弟绝望地说了半句话。
“不知道。”一想到杂种会丢,我比丢了魂儿还难受。
时间过得疲疲遢遢,熬得人不耐烦。
九点三分二十七秒。
“哥!看!快看!”弟弟突然平地跳起,发狂大叫,兴奋得双拳击额,如癫如痴,破棉袄在我眼前疯疯魔魔狂挣乱舞。
他妈的!杂种飞回来了!
“好杂种!”我大叫,捶胸顿足,忘乎所以。
“杂种!杂种!杂种!”我和弟弟有节奏地喊、跳、击掌,像发了癫的猪。
我勇敢的杂种,像一支黑色的神箭,穿透飞扬的大雪,横抗呼啸的北风,从天边射来,双翅迅收,直落千丈,不需盘旋,直接流星般高速而下,穿门入洞,急刹车一般,双翅前兜,展尾,咔,落到地上,冲我们快活地叫;“咕、咕......咕!咕、咕......咕!咕......咕......”
我急忙伸手抱它。
“手套!”弟弟提醒我,并递来白手套。
我连扯带拽戴上手套,抱起杂种,用脸蹭它的头。弟弟也凑过来,轻轻抚摸它。它身体冰凉,胸上、翅上结了层冰,一根新生大条的条管震裂,鲜血染红了长羽。它腿上有一圈胶布,上写:“某年某月某日7时整放翔。”这是爸爸的字,我认得。京津之间,直线距离一百一十多公里,飞行两小时三分,杂种还是只未成年的小鸽子。
①大条:指鸽子翅上的长羽。
爸爸告诉我,北京有个养鸽子的权威,什么什么研究所的副研究员,人们叫他“鸽子那”。“那”是满姓,他是旗人。他伶仃一人,一直以鸽子为命。他写过本叫《信鸽》的书,被信鸽协会选定为指导书,我看过。关子他的养鸽子,有许多神奇的传闻,以口头文学的形式,在养鸽子的人中间流传。信鸽协会里,他差不多是神。他的信鸽,是最杰出的。去年秋季,他有一羽贝林考克斯①种浅雨点,参加了自武汉至北京的竞翔,四十一小时就飞回了北京,神了!那鸽子当时才一岁。据说那只贝林考克斯是黑油沙眼,全天候飞行型,夜间也能飞,全凭眼沙色素类型好。四十一小时一千一百多公里,在当时是超纪录!经他鉴定的鸽子,是优是劣,百不失一。
据说他很诚实,从不骗人。一次,他在鸽子市上花了三十块的高价,买了一只受了伤的,秃尾巴、断翅膀的母雨点,而鸽主要价原只有两块。人们说他懵了头,他也只是笑笑。后来,秃尾巴孵出了那只杰出的贝林考克斯,以其无比优良的遗传,向人们证明了它的价值。人们才如梦方醒,原来秃尾巴是世界著名鸽舍的绝佳种。人们咂着舌头,都说他有慧眼。贝林考克斯的名字如雷贯耳,有几个鸽子迷合伙凑了三千元,要买它,取它的崽儿,“鸽子那”都没卖。这是有信鸽交易以来卖价最高的一只鸽子。它的身价,顶三十只出色的信鸽。他每星期日上午十点,准到鸽市去。
鸽市,不只是买卖鸽子的地方,而且是鸽油子们交流养鸽经验的场所。在信鸽协会时,爸爸认识“鸽子那”。当时北京的鸽市在东直门外。
那是个星规天,我和弟弟朝爸爸要了几毛钱,书包里装上杂种,坐七路电车直奔鸽市。总有上千人吧,有买有卖。市上,除了卖鸽子的,也有卖鸽哨的,卖老玉米虫、高梁米的,卖鸽子药的,还有卖汽枪子弹的。有好鸽子,也有不怎么样的,什么两头乌、紫半截儿,各色鸽子都有。我和弟弟先转了一圈儿,看看行市。一般的鸽子,价在两三块之间;好一些的,二三十块一只。最好的是一只森林雨点,价出到一百五十块。森林雨点真漂亮,属墨斑点一类,浑身又黑又亮,翅上却鲜明地夹有两根白大条,这是难得的返祖现象。
所谓白羽翅,即是指此,它的脚环号和归巢证告诉人们,它是去秋武汉至北京竞翔比赛第十四名。我和弟弟听人家讨价还价,偷偷看看书包里的小杂种,杂种被森林雨点比得没嘛了。我们挤出入群。溜到鸽市边上,这儿人少些。对面来了个叼烟卷的大小伙子,身穿大翻领运动衫,看了看我的书包,大大咧咧地问:“嘿,小哥们儿,有鸽子?”
“有。”我答。
“喽喽嘿。”
我戴上白手套,捧出杂种。他看了看说:“就这破鸽子,还往市上拿,砢碜!还是只母儿,臭大粪!”
“是小公儿,刚动第四条。”我说。
“瞎白呼。蒙谁?蒙我?老子他妈玩鸽子的时候,你他妈还拉绿屎昵!瞧瞧瞧瞧,这儿,嘴角这么多疙瘩,嘴下头还长鼻泡儿,就是喷崽儿喷的。还还还什么什么小鸽子没准儿是换第三茬大条了吧?跑这儿唬人骗蛋来玩,哼!”
“是换乳条。”我说。
“你小子,真他妈拧。这柴鸽子还好意思往外拿!瞧咱的。”他从挎包里拿出只雪白的点子:“瞧瞧这凤头,这鼓脑门儿,这小嘴儿,这金眼儿,稀了!怎么样?”
弟弟红着脸(他和生人说话脸就红)说:“我爸说,点子看着行,样子货,顶柴了。”
“呦喝!真敢开牙呀!不比你这破瓦灰强?”
“不是瓦灰,是雨点。”弟弟说。
“小丫挺的,得得得得得,什么价?”
我反问:“你看呢?”
“一块二我买。”
我有点恼火:“卖肉吃也值一块二。起码五块,少了不卖。”
“喝喝,就这玩意还要半张?有半张买两对儿这样的!”大小伙子呸了一口,冷笑着走了。
又来了几个买主,都说杂种不怎么样。他们说得头头是道,都有个内行样子,有的还争论几句。一个钟头过去了,我听到的对杂种的最好评价是:“这鸽子还凑合。”人们对它的最高出价是一块七。
快到十点钟了,我们又回到鸽市中心。那只森林雨点,已有人出价到一百八十五元。但鸽主还不肯出手,他还等着行市看涨。
有人喊:“鸽子那”来了。
人群自动闪开一条道,一位五十来岁的小老头走过来,跟熟人点点头,直走向森林雨点。
买主说:“那老,您瞧这只森林黑值多少?”
“您瞧,您瞧。”鸽主赶忙递过鸽子。
“鸽子那”粗略地看了看,从兜里掏出眼镜,又放回去了,问:“什么价?”
“我出一百八十五块,这老哥儿还嫌少。”买主说。
“鸽子那”笑笑,平平淡淡地说:“鸽子不错,可价高了点儿。说实话,这只鸽子顶多值一百二。”
他还了鸽子,调头就走。
鸽主在他身后嚷:“这鸽子有名次!”
“鸽子那”回头笑笑:“知道知道,不就是第十四名嘛。”
神了!在我和弟弟眼里,“鸽子那”简直是神!一槌定音。瞧他,这儿遛遛,那儿瞧瞧,从容地和人聊天,受到所有人的尊重。人们拿来鸽子给他看,经他定的价,就是铁板钉钉。我们跟着他围鸽市转了一大圈。听他和人谈话,真长见识。他要走了,和一个熟人说:“今儿市上没几只好鸽子,就那只夹白条的森林黑还算不错。”
“还有好鸽子!”听了他的话,我生了股不平之气,冲口而出。
“鸽子那”回过头,冲我友善地笑笑:“小朋友,口气不小,带鸽子了吗?”
我点点头,心怦怦跳得猛。我面对着的是权威。
“鸽子那”说: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我紧张地捧出杂种。“鸽子那”接过去,粗看了看,立刻取出眼镜戴上,仔细地看眼,看头,看尾,拉翅,拽嘴,摸裆,掏前胸,足足看了三分钟。
他问:“卖吗?”
“人家才给一块七。”弟弟插嘴。
我瞪了弟弟一眼,恨他多嘴,说露了馅儿。
没想到“鸽子那”哈哈大笑:“多少?一块七?买只老母鸡,都是不识货的瞎子!小朋友,我给你一百七,卖我吧。我有只特别棒的母儿,想用你的鸽子作种鸽,和它出一窝。”
一百七!一块七的一百倍!我真不敢相信,我的杂种值这么多!弟弟兴奋得脸充血、眼放光。我们被这巨价吓住了。
“是秃尾巴比利时母儿?”我激动地问。
“对,是。我想用它培育个新品种,就缺一只特别棒的高原型小公儿当种鸽。”
要与杂种配对的,居然是贝林考克斯的母亲鸽!好杂种!
弟弟又插嘴:“它,杂种,这只小公儿:俩钟头就飞回来了,您猜怎么着?从天津飞的呐!”
我以为,听了弟弟的介绍,“鸽子那”会吃一惊。没想到。他非但不吃惊,反而说:“它就该这么飞。它还小,等十根大条换齐,会一个多钟头就飞回来的。”
慧眼!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识货。
“鸽子那”不眨眼地看着杂种说:“真不错,难得难得。走,跟我回家拿钱去。”“不,”我说,“我不卖。”
“鸽子那”不解:“不卖?那你上这儿干嘛?”
“就是为了叫您瞧瞧。”
“你们小孩子,不会养,好鸽子也养瞎了,还是卖给我吧。要不,给二百块也行。”
“不卖,多少钱也不卖。”
我要鸽子,“鸽子那”把杂种瞧了又瞧,老大舍不得地递给我。我把杂种向上一抛,它打了两个脆脆的响膀,立陡陡拔上高空,直接向西城飞去。“鸽子那”手扶眼镜,伸脖眯眼,观察杂种飞行的姿势,一直看到它融进那云气苍茫的天空。
“好鸽子!好鸽子!”他连声称赞,“好好养着吧,小朋友。找点儿老墙皮喂它。老墙皮含钙、盐、钾、硝,鸽子吃了长劲儿。常打扫窝,截长补短喂点盐水。窝不能潮,要不鸽子爱得病。”
他亲切地摸摸我的头,走了。
我和弟弟兴奋了好几天,天天向爸爸重复遇见“鸽子那”的事儿。爸爸也爱听,百听不厌。他也是鸽子迷。爸爸抽着九分钱一盒的“经济”牌烟,乐呵呵地对我说:“我不是早就说过嘛,杂种是只好信鸽。”
①贝林考克斯:世界著名的比利时信鸽种系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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